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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户盗窃”若干难题探析

作者:广丰县人民法院 周小兵  发布时间:2012-12-19 09:05:35


  【内容摘要】入户盗窃作为盗窃罪的新的基本罪状,其定罪上是否要考虑定量因素,如何理解其中的“户”与“入户”问题,因《刑法修正案(八)》没有具体规定,目前也没有司法解释界定,成了司法实践中的法律适用难题。有关理论认为行为人入户盗窃即构成入户盗窃犯罪,而不问其盗窃结果,并以“入户抢劫”的有关司法解释,解释入户盗窃的“户”与“入户”的含义。本文对此持反对意见,认为应在语义解释之上作体系解释,促使对上述问题的解释与其他刑法规范相互协调。据此,本文的主要观点是:在入户盗窃的定罪上,在一定程度上需作定量分析,对未成年人发生的情节较轻的入户盗窃,近亲属之间的入户盗窃,入户盗窃的未遂犯以及其他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入户盗窃,不作入户盗窃犯罪论处;将入户盗窃的“户”的含义,作开放式而非封闭式理解,突出其对居住者生活安宁和人身安全的平等保护价值;并因轻罪的基本情节与重罪的加重处罚情节之不同,基于罪罚均衡之类似考虑,反对将“入户抢劫”与“入户盗窃”的“入户”作相同理解,主张基于入户盗窃犯罪保护住宅安宁进而保护人身安全的立法目的,主张将“入户”解释为非“户”居住者进入“户”内的身体动静,而不需区分盗窃者入户行为的合法与非法,以及其主观的故意与过失。(全文共9980字)

   

   

  《刑法修正案(八)》实施后,多地媒体报道了取得“零”财产或者小额财产的入户盗窃犯罪案件,但也有将该类行为作治安处罚的。[⑴ 参见楚诗韬:《聊城流浪男子入室盗窃 竹签挑处几十元被抓》,载

http://www.lcxw.cn/news/liaocheng/shehui/20120426/202469.html,于2012年5月2日访问。]⑴这说明司法实践对入户盗窃犯罪准备不足,故有进行研究的必要。本文从使法律相协调为角度,就入户盗窃的定罪、“户”及“入户”的含义等作些讨论,以求证于方家。

  一、入户盗窃的定罪要不要考虑定量因素?

  犯罪是严重危害社会的行为,盗窃罪曾用数额较大、多次表示其严重的社会危害性,《刑法修正案(八)》将入户盗窃规定为盗窃罪的基本罪状之一时,是否意味着入户盗窃行为本身能体现严重的社会危害性,即入户盗窃不问结果都构成盗窃罪?

  语义解释的答案是肯定的。全国人大常委会立法委员会的专家也认为只要是入户盗窃,不论多少数额都构成犯罪。[⑵ 参见郎胜:《<刑法修正案(八)>解读》,载《国家检察官学院学报》2011年第2期,第160页。]⑵

  但犯罪既是刑事法律问题,也是社会问题,控制犯罪不能仅靠严密刑网,何况严密刑网本身也会扩大犯罪。在刑法适用上,应该看到犯罪的“社会危害性及其程度,不只是由行为客观上所造成的损害来说明的,还包括行为人的主体要件和主观要件。”[⑶ 参见马克昌主编:《犯罪通论(根据1997年刑法修订)》(第3版),武汉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21页。]⑶当从单一的刑法规范不能清晰判断所禁止的行为达到多大程度的社会危害性才被认为犯罪,或者其他解释结论有失罪刑均衡时,我们不能仅为提高打击效果从严解释,而应基于刑法正义的平等性,坚持“使法律相协调的解释方法是最好的解释方法”的思路,根据刑法条文在整个刑法中的地位,联系相关法条的含义,阐明其规范意旨,避免断章取义,以使刑法整体协调――不仅要与宪法协调,而且刑法本身也要协调,使相同的案件做相同的处理,相似的案件作相似的处理,不同的案件作不同的处理。[⑷ 参见张明楷:《刑法分则的解释原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28页。]⑷

  (一)部分行为犯的定罪需要进行定量分析

  入户盗窃在形式上符合发生行为即处罚的行为犯模式,但不能以此认为入户盗窃犯罪的定罪不需分析定量因素,原因是:

  一方面,我国行为犯理论是很有争议的,其来源不一,相同的概念所指向的内涵往往差异较大,如同为发生行为即处罚的罪状模式,背叛国家罪被认为是举动犯,是没有未遂的。[⑸ 参见王作富主编:《刑法分则实务研究(上)》,中国方正出版社2001年版,第4页。]⑸而分裂国家罪则被认为行为犯,存在未遂犯。[⑹ 参见王作富主编:《刑法分则实务研究(上)》(第3版),中国方正出版社2007年版,第8页。]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抢劫、抢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的规定,抢劫罪也存在抢劫未遂犯,且除“抢劫致人重伤、死亡的”外,抢劫罪其他七种加重处罚情节也存在既遂、未遂问题。故行为犯理论对司法实践的指导作用应是有限的。

  另一方面,对发生行为即处罚的犯罪模式,司法实践在定罪上并非一律不考虑情节、后果和数额等定量因素。如抢劫罪(一般处罚情节)的定罪,特殊情况要考虑社会危害的“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未已满14周岁不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使用轻微暴力或者威胁,强行索要其他未成年人随身携带的生活、学习用品或者钱财数量不大,且未造成被害人轻微伤以上或者不敢正常到校学习、生活等危害后果的,不认为犯罪”,已满16周岁不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符合盗窃罪责任年龄的未成年人),有以上相同情形的,一般也不认为是犯罪。再者,以较轻微的暴力,抢劫亲属间的共有财物数额不是很大,亲属又不坚持要求追究其刑事责任的,一般不宜以抢劫罪论处。[⑺ 同前引(6),第1059页。]⑺

  “犯罪对公共利益的危害越大,促使人们犯罪的力量越强,制止人们犯罪的手段就应该越强有力,这就需要刑罚与犯罪相对称。”[⑻  参见[意]贝卡利亚:《论犯罪与刑罚》,黄风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3年版 ,第65页。]⑻即犯罪与刑罚应相互对称:轻罪轻刑,重罪重刑。故我们可以基本得出这样的结论:犯罪模式相同,且同属于侵犯财产权与人身的多客体犯罪,较重犯罪之抢劫罪(一般处罚情节)的定罪,尚需一定程度考虑定量因素,较轻犯罪之入户盗窃犯罪的定罪,更应适当分析定量因素。据此,笔者认为可借鉴抢劫罪(一般处罚情节)的规定,对以下几类从定量因素看属于社会危害不大的入户盗窃,不作入户盗窃犯罪论处:第一,未成年人等特殊主体的入户盗窃;第二,入户盗窃近亲属财物的,受害人不坚持追究其刑事责任的;第三,入户盗窃的未遂犯。根据抢劫罪的既遂与未遂理论,应当认定入户盗窃犯罪也有未遂犯。而理论基本认为,盗窃罪除以数额巨大的财物,或者国家珍贵文物为目标之外,盗窃未遂,情节轻微的,一般不定罪处罚。入户盗窃对未遂犯的论处应与此相一致。

  (二)非法侵入住宅罪的兜底性质对入户盗窃定罪的影响

  入户盗窃属侵犯财产权与住宅权、人身权等多重客体的犯罪,故其与非法侵入住宅罪存在明显的法律竞合。在《刑法修正案(八)》之前,司法实践中有把不构成盗窃罪的入户盗窃作非法侵入住宅罪处理。如浙江省高级法院、检察院、公安厅《关于办理盗窃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二条就规定有五种情形的入户盗窃,虽不构成盗窃罪,但可按非法侵入住宅罪追究刑事责任。[⑼ 参见曾祥生、江旭萍、袁玉敏:《入户盗窃,两手空空也能定罪》,载《检察日报》2007年2月11日第4版。]⑼河南省安阳市政法机关也有类似规定。[⑽ 参见自贾俊峰:《论入户盗窃》,中国政法大学2011年硕士学位论文,第22页。]⑽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参考》总第 66 集也刊登了相应的案例。[⑾ 参见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参考》总第 66 集,法律出版社2009 年版,第 48-49 页。]⑾

  非法侵入住宅罪也是实施行为即处罚的规范模式,但理论认为,通常是那些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严重妨碍他人的居住与生活安宁,而又不构成其他犯罪的,才以非法侵入住宅罪论处。[⑿ 参见张明楷:《刑法学》(第三版),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680页及其下注释59。]⑿即非法侵入住宅罪也要求具有一定的情节后果,如至少已经影响到公民的正常居住与生活。非法侵入住宅罪是对公民住宅权保护的兜底条款,当与入户盗窃犯罪竞合时,应按特别规范的入户盗窃罪处理。具体可分以下几种情形讨论:第一,单独构成非法侵入住宅罪的“入户”行为+单独构成盗窃罪的“盗窃”行为;第二,单独可构成非法侵入住宅罪的“入户”行为+单独不构成盗窃罪的“盗窃”行为;第三,单独不构成非法侵入住宅罪的“入户”行为+单独可构成盗窃罪的“盗窃”行为。这三种情形,均可构成非法侵入住宅罪和入户盗窃犯罪,按竞合犯理论,应按重罪之入户盗窃论处;第四,不构成非法侵入住宅罪的“入户”行为+不构成盗窃罪的“盗窃”行为。此时,“入户”行为的社会危害性定额,故入户盗窃的社会危害结果应结合“盗窃”行为的后果而定,如两者之和的社会危害性大体可大于或等于非法侵入住宅罪的社会危害性,则与前三种情况相同,应按入户盗窃罪论处,反之,则不构成非法侵入住宅罪,如前文浙江省及河南省安阳市的有关规定,行为人入户盗窃后获取“零”财物或小额财物的。对此,笔者认为也不宜作入户盗窃犯罪处理,否则既会导致同一违法行为不构成较轻犯罪而构成较重犯罪的逻辑悖论,也会破坏非法侵入住宅罪的兜底作用。

  (三)刑法第13条的“但书”对入户盗窃定罪的影响

  虽然“但书”能否直接适用于个案存有争议,但笔者持肯定意见。因为刑法有很多条文没有设置违法与犯罪之分的显标准, “但书”如果不适用于个案,刑网则有过密之弊。在入户盗窃中,在侵犯财产权与住宅权上,均存在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情形,前者如行为人获得“零”财物或少量财物,后者如行为人进入被害人长期未居住的“户”进行盗窃,为保证与“但书”精神相协调,至少兼具此两种情形的入户盗窃不宜以犯罪论处。当然,这不排除可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有关规定进行行政处罚。而对入户盗窃作“只要有入户盗窃行为,不管其盗窃数额多少都以定罪处罚”的解释,有违刑法谦抑性原则之嫌。

  二、“户”的含义是封闭还是开放的?

  作为专业的法律规范用语,“入户盗窃”的“户”,其含义不可能仅依靠查阅词典即可明确,“由于成文刑法是正义的文字表述,所以,法官必须始终以追求正义、追求法律真理的良心解释法律文本”[⒀ 参见张明楷:《从生活事实中发现法》,载《法律适用》2004年第6期,第31页。]⒀。

  (一)关于“户”的争论

  之前,为正确理解“入户抢劫”的“户”,1999年、2000 年、2005 年,最高人民法院先后出台了《全国法院维护农村稳定刑事审判工作座谈会纪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抢劫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抢劫、抢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目前,对入户盗窃的“户”的理解,大体有三种观点:共通说、综合说和三原则说。共通说认为在理解入户盗窃的“户”时,可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抢劫、抢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⒁ 参见张军主编:《〈刑法修正案(八)〉条文及配套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1年版,第266页。]⒁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也有专家持此意见。[⒂ 参见黄太云:《刑法修正案(八)解读(三)》,载《人民检察》2011年第8期,第57页。]⒂综合说认为,上述文本可为理解入户盗窃中“户”提供参考,但入户盗窃中的“户”应结合入户盗窃的立法目的综合认定,具体可界定为“用于个人家庭生活所用的、具有相对的封闭性、私密性特征的住宅或者住所”,其具有封闭性、家庭性、生活性和秘密性等特征。[⒃ 同前引(10),第8-9页。]⒃三原则说认为,认定入户盗窃的“户”的范围应坚持三个原则:一是建筑形式上的相对独立性和封闭性; 二是功能上具有供人居住生活的可能性和现实性,具有一定的生活场景; 三是在社会学上,生活在该场所中的人对该场所具有一定的“家的归属感和认同感”。并认为在密集住宅模式下,楼房中封闭式的通道、楼梯、电梯等空间也属于“户”的范围。[⒄ 参见王强军、李莉:《新型盗窃行为研究》,载《河南省政法管理干部学院学报》2011 年第 5—6 期,第116页。]⒄

  (二)从刑法平等保护原则看“户”的价值

  应该说,不管是司法解释等法律文本,还是以上研究成果,对户的解释均有一定的合理性。但笔者认为,理解入户盗窃中的“户”,应坚持刑法平等保护原则,突出其对居住者的生活安宁和人身安全的保护价值。

  法律平等原则既是宪法的基本原则,也是刑法的基本原则,给予所有公民平等的刑法保护是刑法平等原则的基本内容之一。根据法律平等保护原则,理解入户盗窃之“户”,要考虑到不同的生活方式、生存状态对“户”提出的要求,平等保护每个公民在“户”背后的合法权益,不能只顾保护多数人的利益而牺牲少数人的利益。故对入户盗窃之“户”的理解,既要考虑城市的情况,也要考虑农村的情况;既要保护有产者的权利,也要保护流浪汉的权利;既要保护大多数人的利益,也要保护少数人的利益。我们可以对“户”抽象描述,但这样的描述是开放而不是封闭的,否则会将没有考虑到的“户”排除在法律保护之外;我们可以对“户”举例说明,但不能穷其所有,以防落入所熟悉的“户”的窠臼之中。

  (三)从刑法对住宅权的保护看“户”的属性

  如前文所言,入户盗窃同时侵犯了公民的财产和住宅,对公民的人身安全形成了严重威胁,故入户盗窃的“户”应当指向“住宅”。而刑法的住宅是具有社会意义的概念,[⒅ 同前引(12),第111页。]⒅从本质意义上看,除供人起居寝食之用的场所之外,用于进行日常生活所占据的场所,也属于住宅。[⒆ 同前引(12),第678页。]⒆即供人居住和生活的场所都应视为住宅。[⒇ 参见高铭暄、马克昌主编:《刑法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490页。]⒇故“户”不仅是法律概念,而且是社会生活场所,其含义不能局限于最高人民法院三个法律文本,应超越形式的解释论而根据生活逻辑和经验知识进行实质合理的解释,以弥补作为一种官方知识的抽象刑法规则的不足,以保证其结论符合社会常情常理,获得广泛的社会认同。[(21) 参见梁根林:《刑法适用解释规则论》,载《法学》2003年12期,第55-56页。](21)故“户”应是以住宅为核心的一个开放用语,根据住宅所提供人们起居寝食等日常生活功能的本质属性上进行综合判断。故入户盗窃的“户”,作为一个场所,至少包括但并不局限于以下属性:

  首先,“户”在物理属性上表现为相对独立性。这种相对独立的物理属性,强调的是户内与户外的界限,一般来说“户”是封闭性的场所,但不以此为限。有的场所即使“风能进,雨也能进”,只要供人居住也不失为“户”。如门窗没有建好房屋,只要有人入住,也不失为“户”。同样供人居住的地窖、山洞也不失为“户”。

  其次,“户”在功能属性上表现为家庭生活性,具有私密性和安宁性,承载家庭成员的伦理价值。当然,一个人也足以成为一个家庭。因为求学、工作或者其他原因,多人居住的同一场,可视为家庭的扩大解释。故“户”不在于是否独门独院,即使同一庭院、门户内的不同房间,只要承载不同的家庭生活,不失为“户”;“户”不要求是否自有住宅,为生活目的租用他人住宅或租用一定期限的宾馆房间,职工、学生居住的集体宿舍也不失为“户”,[(22) 集体宿舍可作为“户”的有关论述,参见姚永峥:《论入户盗窃》,中南大学2010年硕士学位论文,第14-15页。对此,笔者甚为赞同,以个人经验,长期住集体宿舍的人,大多会把宿舍当作“家”。](22)否则,难以给予这些人平等有效的居住保护;当然“户”是否要求合法占有,还有待研究。笔者初步意见是不需要,因非法居住是需要通过法定程序恢复应有状态的占有,不能被其他非法行为侵害。而生产、经营、研究的场所或者提供卖淫及其他非法活动的场所不属于“户”,但这些场所中开辟单独空间或在某个时间段固定用以生活,则其单独空间或固定时间段的场所,也应视为“户”。当然,人们的“户”内生活,应当有一定的时间延续性,或已居住了一段时间,或准备居住一段时间。前者如第二天要被拆迁房屋,只要有人居住也不失为户;后者如新装饰好且能正常入住的房屋,即使未被入住也可视为“户”。当然,这种时间延续性应以社会一般认识标准来判断。

  第三,“户”在法律价值属性上表现为生活安宁和人身安全的保护性,即“一个人的家,就是一个人的城堡”,未经居住者同意或具有合法依据,他人不得入“户”,正所谓“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是也。住宅是保护人身安全的实体,也是象征,但住宅权并不等同于人身权。某场所在形式上具备提供人们生活起居寝食的功能,人们是否生活其间不影响认定为“户”,只不过权利人长期未使用的“户”,如被非法侵入,其对生活安宁和人身安全的危害性更小而已。

  第四,“户”在外观上表现为易被识别性,即他人进入该场所后,可以通过内部的物件能够明显识别出有人居住的痕迹,感觉到有人生活其间的气息。

  三、“入户”是否要区分非法与合法?

  对入户盗窃的“入户”,有的认为应有实施盗窃的目的,行为人不以实施盗窃犯罪为目的而进入该户内,而是“入户”后临时起意盗窃的,不能认定为入户盗窃。[(23) 同前引(14),第267页。同样的论点见前引(10)第16-17页及前引(22)姚永铮文第18-22页。](23)此种观点显然源于最高人民法院有关入户抢劫的司法解释。对此有学者认为“不能将入户抢劫的认定标准适用于入户盗窃。换言之,即使不是以实施犯罪为目的,只是以实施一般违法行为为目的入户,入户后实施盗窃行为的,也应当认定为入户盗窃。”[(24) 参见张明楷:《盗窃罪的新课题》,载《政治与法律》2011 年第 8 期,第6页。](24)即入户盗窃不局限于以盗窃为目的进入户内的盗窃,基于其他非法目的或动机进入户后盗窃的,也属于入户盗窃,但合法进入户内临时起意盗窃的,不算入户盗窃。[(25) 同前引(22)姚永铮文,第18-22页;类似的观点可参见前引(10),第16-17页,及唐陆林、蒋世明:《“入户盗窃”入罪的法律思考》,载广西法治日报2011 年9月27日第5版。](25)

  (一)以“盗窃”为目的的入户

  以盗窃为目的入户并盗窃的,当属入户盗窃无疑。但笔者反对以入户抢劫之“入户”的抢劫目的,为入户盗窃的“入户”前置“盗窃”目的的定语。因为入户盗窃是轻罪之盗窃罪的一般处罚情节,入户抢劫是重罪之抢劫罪的加重处罚情节,从刑罚适用的词典式次序看,较轻的犯罪行为适用轻罪、一般处罚情节,轻重的犯罪行为适用重罪、加重的处罚情节。“对比较严重的犯罪应有严格的解释”,以重罪加重处罚情节的要求解释轻罪一般处罚情节的要求,有违于罪刑相适应原则。更何况入户抢劫的有关司法解释中,规定入户盗窃可转化为入户抢劫,即转化型入户抢劫不严格要求“入户”的抢劫目的。故以盗窃为目的的入户,只是入户盗窃犯罪的“入户”内容之一。

  (二)非以盗窃为目的的入户

  从立法沿革看,我国入户盗窃的入罪,经过了从不作为犯罪,到作为多次盗窃、非法侵入住宅罪、转化型抢劫犯情节,到作为盗窃罪基本罪状的历史。据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的解释,入户盗窃独立入罪的原因是入户盗窃不仅侵犯了公民的财产,还侵犯了公民的住宅,并对公民的人身安全形成了严重威胁,应当予以严厉打击。[(26) 参见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刑法室编:《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八条文说明、立法理由及相关规定》,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41页。](26)立法背景资料显示,有关部门建议对入户盗窃不论数额、次数多少,均作为盗窃罪处理,理由是这类盗窃行为虽然严重危害广大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并对群众人身安全形成威胁,具有严重的社会危害性,但往往由于犯罪分子一次作案案值达不到定罪标准,无法对其定罪处罚,难以形成有效震慑,导致犯罪分子有恃无恐,屡打不绝。[(27) 同前引(15),第56-57页。](27)这反映了盗窃罪的立法所关心的问题,从“发生了什么危害结果”转向“权利侵害的危险是否存在”。但与数额较大的盗窃罪不同,入户盗窃犯罪的住宅权和人身权客体,要求我们对“入户”的理解,应当与非法侵入住宅罪保持协调。

  一般认为,非法侵入住宅罪是指非法强行闯入他人住宅,或者经要求退出而拒不退出,影响他人正常生活和居住安宁的行为;[(28) 同前引(13),第677页。](28)对“非法”的解释:一是没有合法根据未经许可进入他人住宅;二是虽经许可或者有正当理由进入他人住宅,但经要求退出而无故拒不退出的。[(29) 同前引(20),第490页。](29)即非法侵入住宅罪中的非法,包括当然的非法和推定的非法两种情况。与此相协调,入户盗窃的“入户”,应当包含非法侵入住宅的非法情况,但也可能不仅指非法侵入住宅的情况,具体分析如下:

  1.非法入户。非法入户包括以盗窃目的的入户和以其他非法目的入户。前文已分析,以盗窃目的的入户当属入户盗窃中的入户。以其他非法目的的入户,必然也侵犯了他人的住宅安宁,根据入户盗窃犯罪之保护住宅安宁和人身安全的立法目的,行为人非法入户临时起意盗窃的,应属于入户盗窃中的入户。当然,如行为人基于其他非法目的的行为构成犯罪,并同时犯盗窃罪,或者其中之一未构成犯罪的,则属于一罪与数罪、犯罪吸收其他违法行为的问题。

  2.推定的非法入户,即行为人隐瞒非法目的,骗取“户”中居住者同意其进入后盗窃。这涉及到居住者的错误“同意”是否有效问题。笔者认为,住宅权保护的是家庭生活的安宁。公民在其住宅中是否安宁,应以其真实感受为基础,故基于错误认识所作出的“同意”,不符合其真实感受,行为人籍此入户,当属侵犯了他人的住宅安宁,故采用欺骗手段进入户的,应推定为非法入户。

   3.合法入户,即行为人合法入户后,临时起意盗窃的,是否属于入户盗窃呢?对此,理论上一般持否定态度。如张明楷教授认为,“虽然刑法第 264 条没有明文表述为‘非法入户盗窃’,但是,如果将合法入户后的盗窃行为认定为盗窃罪,就不当扩大了处罚范围,特别是扩大了亲属间、朋友间小额盗窃的处罚范围。”[(30) 同前引唐际林、蒋世明文(24)。](30)

  但因入户盗窃具有严重的人身安全危险性,保护人身安全是入户盗窃的立法目的之一。根据刑法第269条规定,犯盗窃罪,为窝藏赃物、抗拒抓捕或者毁灭罪证而当场使用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的,以抢劫罪论处,故入户盗窃的人身安全危害性应是潜在的紧迫危险,而不是发生了危害结果。故非法入户盗窃对住户的人身安全威险性,是自明的。而合法入户后盗窃的,对居住者而言,犹如“开门揖盗”。既然同是盗贼,其危害性只是大小问题,而不是有无问题。如果将入户界定为“非法”,根据刑法的谦抑性原则,即意味着合法入户的盗窃行为不具有人身危险性或者其人身危险性不值得刑罚处罚。事实并非如此。近些年来,司法实践屡有发生熟人入户盗窃被发现后所引发的严重暴力犯罪,如《现代快报》2007 年 5 月 18 日刊登的偷窃被发现邻居杀人奸尸案[(31) 参见陈霞、何凯、吴杰:《偷窃被发现 邻居杀人奸尸》,载《现代快报》2007 年 5 月 18 日B8版,类似案件参见聂伟峰、胡邵华等:《盗窃乡亲败露  杀人灭口》,载《新法制报》2009年12月7日第10版,李升、魏立武:《熟人家中盗窃被发现  杀害主人潜逃落法网》,载《兰州晨报》2010年08月31日A19版。](31)。如果说合法入户一般发生在熟人之间,则这些熟人入户盗窃发生的惨案,足以说明合法入户盗窃行为也存在严重的人身安全危险性。

  从刑法平等保护原则看,同等法益应得到同等保护。在合法入户盗窃也存在严重威胁住宅安宁和居住者人身安全的隐患时,不从其是否符合入户盗窃的立法目的进行分析,而仅以入户行为的合法性将其排除在入户盗窃之外,其理由不具有说服力。更何况部分行为人如小区保安、水电工甚至朋友等,以真实身份并得到居住者的同意“入户”后盗窃,此时客观上很难分清其是完全合法入户还是骗取入户的。如果刻意区分非法入户盗窃与合法入户盗窃,即意味着只凭籍行为人对自己的主观心理供述来认定罪与非罪,这与刑诉法上“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的规定相互矛盾,如此是否存在放纵犯罪之风险?

  故笔者认为,要始终抓住入户盗窃所要保护的住宅安宁以及居住者的人身安全这一核心法律目的,并根据刑法从惩戒犯罪转变为预防犯罪的立法方向,将入户盗窃犯罪的重点视为对“户”中盗窃行为的无价值评价,而不是对“入户”行为的无价值评价。故其中的“入户”,是非“户”者进入“户”内,是对盗窃主体和盗窃地点的限定,而不是对其行为性质的限定,强调的是“户”的居住者与非“户”人员的区别,宣示的是个人住宅的神圣性和不受非法侵犯性,故不必人为区分“合法”入户与“非法”入户,更何况立法并没有对“入户盗窃”前置“非法入户”之定语,将合法入户后的盗窃行为解释为入户盗窃行为,没有违反法律用语的逻辑含义。

  4.过失入户。如行为人住在A栋305室,走错来到B栋305室,并通过钥匙打开了门,进入发现走错家门时,看见屋内有现金若干,遂窃为己有。从上述对合法入户的分析可看,这种过失入户而盗窃的行为,也对人身安全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应被视为入户盗窃行为。当然,这并非改变入户盗窃在主观目的的故意,因为过失入户已被故意盗窃所吸收,而正是这种在户内封闭性的环境发生的盗窃行为,才对住户的人身安全造成危害,才需要降低打击犯罪的门槛。

  将合法入户、过失入户后的盗窃行为界定为入户盗窃,是否必定会扩大处罚范围?同时,是否与本文第一部分从定量角度限制入户盗窃的定罪相互矛盾?

  笔者认为对入户盗窃进行定性与定量分析,解决的是入户盗窃的内涵问题。而将合法入户、过失入户后的盗窃行为解释为入户盗窃,是保护人身权和住宅权的立法目的之应然结论,解决的是入户盗窃的外延问题,两者不是缩小与扩大犯罪圈的关系。

  同时,将合法入户、过失入户后的盗窃行为解释为入户盗窃,不一定扩大处罚范围。原因有:第一,过失入户、合法入户后盗窃财物数额较大的,即使不按入户盗窃处理,也构成盗窃罪;第二,合法入户、过失入户后的盗窃行为是否构成入户盗窃犯罪,还需要定性与定量分析;第三,合法入户、过失入户偷拿近亲属财物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盗窃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般不按犯罪处理;第四,盗窃罪一般以被害人告发立案的,在朋友家中偷取财物数额不大,如果双方感情好,一般不会追究盗窃者的法律责任;否则,即意味着受害人感到住宅安宁与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而对此进行保护正是入户盗窃的立法目的;第五,即使存在刑罚范围扩大可能,也可以通过适当的方式予以控制,如在决定是否追究合法入户盗窃者的刑事责任上,要听取被害人的追诉意见;通过司法解释从犯罪情节、危害程度等定量因素,提升此类盗窃的入罪门槛,等等。

  四、结语

  任何一种解释结论的正义性,都只是相对于特定的时空、特定的生活事实而言,生活事实的变化总是要求新的解释结论。[(32) 同前引(13),第32页。](32)面对入户盗窃的诸多争议问题,我们应当遵循使法律相协调的解释原则,运用多种方法,尽量得出与现实生活相适应的合理解释,实现刑法的平等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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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周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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